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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节（第2页）

&esp;&esp;“一宿没睡？”谢安问。

&esp;&esp;项述没有回答，谢安又问：“大单于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村落？”

&esp;&esp;“我来过。”项述拧了布巾，拧出冰冷彻骨的水，想了想，说，“上回就是在山后，被你们晋人抓进了襄阳的大牢里。”

&esp;&esp;谢安忙道：“真是太不好意思了，您还记得官兵的名字不？这次回去，一定从重责罚。”

&esp;&esp;“都死光了，”项述说，“当初要不是陈星救我，我也死了，没想到如今却要为你们汉人卖命，也是因果轮回。”

&esp;&esp;谢安讪讪笑了几声，正要找点话来说时，项述却回到房中，将冰冷的布巾放在陈星脸上，陈星顿时大喊一声，翻身坐起。

&esp;&esp;“上路了。”项述看了眼陈星，说道。

&esp;&esp;太元七年，二月初一，大晋使节团长途跋涉，翻山越岭，一段原本只要半个月的路，竟是走了将近二十天，终于艰难地抵达了洛阳。

&esp;&esp;若说长安如荒芜大地上一棵生命力顽强的大树，那么洛阳便如一块顶天立地、血迹斑斑的巨大石碑。

&esp;&esp;洛阳在夏王朝时便已建造完毕，史册上有所记载的，直可追溯到近两千五百年前。商、周、汉、魏、晋五朝俱以此为都。作为都城，几经战火，烧的烧毁的毁，却依旧树立着神州的气运。碑上大字斑驳，全是以历朝历代帝王与平民的鲜血书就，讲诉着狂风骤雨与王朝更迭的血泪。

&esp;&esp;人间几许盛世，终被雨打风吹去，而这座石碑，却总屹立在四方天地的正中央，犹如不周山一般，记叙了多少烽火、多少悲歌。

&esp;&esp;当初司马氏永嘉之乱后，洛阳已近乎被摧成白地，至慕容家接管后，建立大燕国时，原先号称百万户的东都已不足八万户。而后在王猛率军之下，氐人铁骑与鲜卑人展开了猛烈交战，幸而在陈星那位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大师兄王猛的坚持之下，氐族没有屠城，放过了城中的胡汉百姓。近十年中洛阳休养生息，渐渐地回到了二十万户人。

&esp;&esp;民宅、城墙，甚至皇宫，都留下了火烧的痕迹，当初慕容家穷得连治国都要朝冯家借钱，自然没钱去翻修整座大城。也正因如此，冯千镒才得以与清河公主缔结同盟关系。

&esp;&esp;进入洛阳城的那一刻，只见千万百废待兴的旧宅、纵横交错的街道、星罗棋布的民居，纷纷拱卫着中央宏大却阴冷的紫微宫，宫殿犹如笼罩在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之中，春日正午的光线下，颇有种苍凉的宿命感。

&esp;&esp;“总算回来了——”谢安在进城时，嗳了口气。

&esp;&esp;这是无数南人在口耳相传中所熟悉的洛阳，是大晋开国皇帝的都城。骤见故都，生于江南、长于江南的晋官员们不由得沉默良久，谢安眼中更带着泪水，率领一众使节，在洛阳的城门处，朝着紫微宫方向拜了三拜。

&esp;&esp;一名秦国官员前来迎接，侧旁跟随着西丰钱庄在此处的大掌柜，晋帝司马曜的手书已在不久前送到洛阳，洛阳再快马加鞭转到长安，顿时引起了大秦上下的竞相揣测。北帝苻坚坐镇长安，按理说使节团该往关中去，没想到竟是来了慕容冲名义上所镇守的洛阳。

&esp;&esp;这也是谢安计划中的一步，晋朝上下详细商议过后，选定了洛阳进行和谈，本意是试探苻坚，让他离开主场长安，在除了建康、长安以外的地交到王子夜手里……”

&esp;&esp;“我帮你罢。”项述忽然说。

&esp;&esp;陈星：“？”

&esp;&esp;“转过去。”项述见陈星反手擦肩膀的动作十分艰难。陈星便背对项述，项述拿起布巾，帮他擦拭肩背。

&esp;&esp;陈星知道项述仿佛想开了，也许这才是对的，既然时日无多，为什么不好好地珍惜当下呢？

&esp;&esp;“项述，你是不是……”陈星轻轻地说。

&esp;&esp;项述的动作忽地停了一停，但陈星忽然又不想说下去了，说什么呢？这些日子里，他越来越有种强烈的预感，项述似乎有点在意自己。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预感的呢？因为路上项述看他的眼神？还是过后回味起来，那夜的一句“你假装没听懂”？

&esp;&esp;“是不是什么？”项述的声音忽然有点不稳。

&esp;&esp;陈星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，他终于察觉了，仿佛在一个月前岁祭的昏迷之后，他就感觉到项述待他变得不太一样了，许多话，两人间总像在欲言又止，就像有什么一直在挠陈星一般。

&esp;&esp;他最初十分依赖项述，只觉得项述简直上天入地，无所不能。但渐渐地发现，项述似乎也不太听他的指挥，于是陈星只好在许多时候不勉强他随他去。他们应当是驱魔司历史上配合起来最不默契的搭档了，甚至有时候陈星都怀疑，他们最后能不能完成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。

&esp;&esp;这让他在面对项述时，便忍不住想推他踹他，甚至揍他，再大喊大叫，出一口胸中的郁闷之气，为什么你就不能听我的呢？但看到项述的模样时，那郁积的愤怒又宣泄不出来了，只能偶尔嘴上气一气他。

&esp;&esp;如果自己不是注定了要面对这宿命，也许他们之间会变得不一样点？陈星有时亦不禁设想，若在万法昌盛的盛世之间，自己说不得死缠烂打也要跟着项述，偶尔惹一惹他，看看他生气的模样，惹过他以后再朝他道歉，看他拿自己没办法的表情。

&esp;&esp;但是如今一切又不一样了。

&esp;&esp;“没什么。”陈星答道，保持这样的关系，对彼此来说，都是最好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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